半夏小說

因為我在追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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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我在追你

他們兩個走出政務中心大門的時候,雪地裏站着一個人。穿鵝黃色羽絨服的若若正蹲在路邊的雪堆旁邊,用一根小樹枝在雪面上劃來劃去。齊陵站在幾步遠的地方,手裏拿着若若的書包和保溫杯,看見必颉和餘淵若一起走出來,表情在那一瞬間微妙了一下。

"爸爸!"若若看見必颉就扔了樹枝跑過來,"齊叔叔說今天你開會,讓我在這裏等你!叔叔也在!"他又轉向餘淵若,直接撲過去抱住他的腿,"叔叔你也下班了!一起回去嗎?"

餘淵若低頭看着挂在腿上的那顆小蛋黃,垂着的睫毛在雪地的反光裏泛着細碎的白。他彎腰把若若撈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裏,然後看了必颉一眼。

"走吧。"必颉伸手接過了齊陵遞來的保溫杯和書包,對齊陵點了一下頭。齊陵回了他一個"你倆終于和好了"的眼神,然後轉身走了,步伐裏帶着一種"我不打擾你們一家三口"的知情識趣。

三個人順着積雪的人行道往回走。若若被餘淵若抱着,小腦袋趴在他肩上,開始彙報今天在寒假班乾了什麽——畫了一張新的畫,那只長八條腿的貓又被他改成了十二條腿,老師說"若若你真的很有想象力"。"什麽叫想象力?"若若問。

"就是你想出來的東西,別人還沒想到過。"餘淵若說。

"那我想要大雪人!"若若立刻說,"很大的那種,比爸爸還高!"

必颉在旁邊插了一句:"你要怎麽堆?雪不夠。"

若若想了想:"那就等雪再下大一點。"

餘淵若偏頭看了一眼必颉,兩人隔着若若的頭頂交換了一個目光。那種目光裏有一種很淺很淡的溫度,像冬天壁爐裏細小的火苗,算不上溫暖如春,但确确實實地亮着。若若在他們中間毫無察覺地繼續規劃着他的大雪人,兩條小腿晃來晃去,在雪地上方畫着圈。

到了公寓樓下,必颉從餘淵若懷裏接過若若,讓小家夥自己抱着書包跑上樓。他自己站在單元門口,看着正準備轉身離開的餘淵若。

"上來坐一會兒吧。"他說,"玄水夫人前兩天給了些新做的湯,我熱一下很快。"

餘淵若看着他。冬日的暮色在他身後鋪開成一整片灰藍,他的輪廓在那種光線裏顯得格外清晰。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"你最近留我的次數是不是太多了。"

必颉沒有回避這個問題。他低頭笑了一下,然後又擡起頭,目光直直地看着餘淵若。"是。"他說,"因為我在追你。"

餘淵若的動作徹底頓住了。他站在暮色裏,圍巾裹到下巴,只露出一雙青綠色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裏的神色像是被什麽東西猝不及防地碰了一下,表面的平靜出現了幾秒的裂紋。他沒有說話,但也沒有轉身走。

"你之前不理我的時候,我不怪你。"必颉的聲音不高不低,穩穩地落在這段安靜的空氣裏,"但我不想再那樣了。"

餘淵若站了很久。暮色把他整個人的輪廓染成一層深灰藍,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,雪地的反光在睫毛下方投出兩小片陰影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:"你以前躲了我那麽多次,現在想追就追了?"

"我以前躲你是因為我笨。"必颉說,"現在我想明白了。"

餘淵若擡起眼看了他一眼。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裏有一種審視的光,混着一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松動。"想明白什麽了?"

"想明白你對我來說不是'可以躲開的人'。"

沉默又持續了幾秒。餘淵若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張臉,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。他看了必颉最後一眼,然後側過身往樓道裏邁了一步。

"湯要熱多久?"他說。

必颉跟在他身後上了樓。走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,看着餘淵若在樓梯轉角處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牆壁——那個動作跟他記憶裏若木走這條路時的習慣一模一樣。他的心跳因為這一眼而穩當了一下,然後恢複了正常。

若若已經自己脫了外套在茶幾上擺畫具了。看見餘淵若進門,他眼睛亮了一下,但好像又不太意外——最近叔叔來家裏的頻率确實比之前高了,而且爸爸每次留他的時候,若若都在旁邊豎着小耳朵聽。

"叔叔!你來看我新畫的這個!"若若已經展開了一張新的畫紙,上面畫了一個比房子還大的雪人,雪人旁邊站着三個火柴人,一高一矮一個中等,手牽着手。

餘淵若走過去蹲下來看那張畫。他的手指在畫紙上"三個火柴人牽着的手"那一小段輕輕撫過,然後他伸手揉了揉若若的頭頂。"畫得很好。"

必颉在廚房裏熱湯。隔着開放式的臺面,他能看見客廳裏的兩個人——若若趴在茶幾上翻找更多的畫筆,餘淵若坐在沙發邊緣彎着腰幫他撿掉在地上的彩色筆帽。冬夜窗外又開始飄雪了,小片小片的,在路燈的光裏旋轉着落下來。

他把湯倒進碗裏的時候,餘光瞥見餘淵若在撿起最後一個筆帽時動作停頓了一下。他的手懸在半空,指尖捏着那個小筆帽,眉心微微蹙了一下。然後他又恢複常态,把筆帽遞還給若若。

必颉端着湯走出來的腳步加快了半拍。他把湯碗放在茶幾上,在餘淵若旁邊坐下來,壓低聲音問:"怎麽了?"

餘淵若正在幫若若整理畫紙,聞言偏過頭來看他。那雙眼睛裏有一絲很短很淡的困惑,像水面上剛泛起的漣漪還沒散開。"沒什麽。剛才有一瞬間後腦勺那根筋跳了一下,比之前重。"

"疼嗎?"

"不疼。就是……像有人從背後叫了我一聲。"

必颉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。有人從背後叫了他一聲——那是若木的印記在進一步松動,某些本該屬于"若木"的東西正在從被封鎖的深處一點點滲出來,滲進餘淵若的意識裏。

"不舒服就告訴我。"他說。

餘淵若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"你為什麽會這麽在意我後腦勺的這根筋"這個問題。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,然後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。

那天晚上餘淵若走後,若若趴在被窩裏問必颉:"爸爸,叔叔是不是今天比之前開心一點了?"

必颉正在幫他掖被角,聞言動作頓了一下:"你覺得他開心了?"

"嗯。"若若把小半張臉埋進被子底下,"他今天摸若若頭的時候,手指是暖的。之前都是涼的。"

必颉看着被子裏那雙露出來的淡金色眼睛,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額頭。"睡吧。"

若若"嗯"了一聲閉上了眼。腓腓從床腳跳上來蜷好,尾巴掃了掃若若的鼻尖,小家夥很快就呼吸綿長起來,陷入了安穩的睡夢。

必颉關了大燈留了夜燈,走到客廳窗邊站定。窗外的雪還在下,薄薄地積了一層在窗臺上。他看着夜色中那些緩緩飄落的白色顆粒,後背上的暗傷此刻是溫熱的。安安靜靜的,持續地,像一盞被重新點亮的小燈。

第三天晚上,餘淵若發來了一條消息。文字比平時短:"我今天下午有一段時間,忽然想不起自己叫什麽名字。大概十秒左右,然後就恢複了。"

必颉握着手機站在陽臺上,冬夜的冷風灌進衣領。他看着那行字,沒有立刻回複。他等了一會兒,等自己的呼吸穩下來,才打了一行字發過去:"十秒而已,可能是太累了。你這幾天注意休息。"

餘淵若回了一個"嗯"字。那個字看起來很平常,但必颉知道——一個從不會記錯自己名字的人,忽然有十秒想不起自己叫什麽,那十秒裏湧進他意識的東西,是屬于"若木"的記憶碎片。

共振在加速。

第二件事發生在專項組工作的第九天。那天下午,必颉在整理資料的時候接到了一通電話,是齊陵打來的。齊陵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緊張一些,像是剛經歷過什麽不太尋常的事。

"必颉,你今天晚上有空嗎?"

"有。怎麽了?"

"你來我家一趟吧。我有點事想跟你說。關于若若的。"

必颉到齊陵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。齊陵的公寓裏開着暖黃色的燈,茶幾上泡着兩杯茶。他坐在沙發上,手裏捧着一杯,看見必颉來了之後示意他坐下。齊陵的表情看起來不太像是驚慌,更像是一種"剛發現了一件需要告訴你的事"的審慎。

"今天下午若若在院子裏玩的時候,坐在那棵老槐樹底下。"齊陵說,"他在跟樹說話。我走過去的時候聽見他在說'他來了嗎?誰來了?是你嗎?'"

必颉的眉心微微收攏。

齊陵喝了口茶,繼續道:"當時我沒多想,以為小孩在自言自語。但後來放學之前我把他叫到辦公室裏問了問。他跟我說他在跟'樹裏的聲音'說話。那個聲音以前很模糊,最近變得清楚了一些。他說那個聲音在問他——'他來了嗎?有沒有人來找我?'"

必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緊了。他想到餘淵若最近那些"後腦勺發脹""忽然忘記名字"的反應。這兩件事之間有一種看不見的連接在建立——若木殘留在虞淵的根基在覺醒,餘淵若體內的印記在響應,而若若作為若木血統的子嗣,他感知"樹裏的聲音"的能力也在同步增強。

"若若還說了什麽?"他問。

齊陵搖了搖頭:"就這些。他好像自己也不太明白那是什麽聲音,但他不怕。他就是坐在那兒,跟那個聲音說話,像是在跟一個很久沒見的朋友聊天。"

必颉在齊陵家又坐了一會兒,把若若今天的狀态仔細問了一遍。确認了孩子沒有害怕、沒有抗拒、只是自然地感知到了某種旁人聽不見的共振之後,他略微松了口氣。臨走的時候齊陵在門口叫住他。

"必颉。你在找的那個人,是不是快回來了?"

必颉握着門把手站在走廊的光線下,沉默了片刻。然後他說:"快了。"

齊陵看着他的表情,沒有再追問,只是點了點頭。

從齊陵那兒出來之後,必颉沒有直接回家。他在街上走了一段路,冬夜的空氣冷冽而乾淨,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又散開。他腦子裏把所有線索串成一條線——魏青的禁制松動、若若感知到的"樹裏的聲音"、餘淵若後腦勺的回應、虞淵北面那個疑似端口的坐标——所有東西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彙聚。

他走到妖管處樓下的時候擡頭看了一眼五樓。餘淵若辦公室的燈還亮着,窗簾合攏着,只從縫隙裏透出一線光。他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,沒有上去打擾,轉身走了。

第二天早上碰頭會上,餘淵若比平時遲到了五分鐘。他進來的時候臉色有一些微微的不同,像是剛從一段不太安穩的睡眠裏起身。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翻開筆記本,目光在紙面上定了一下,才擡眼看向會議桌。

必颉看着他。餘淵若坐下之後下意識地擡手按了一下後頸,動作很輕很快,但必颉看見了。

會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,餘淵若在彙報他負責的那部分碎片分析時忽然停住了。他握着筆的手停在半空,目光落在面前的紙頁上,表情空白了一瞬。大約三秒鐘,不長,在場其他同事甚至沒有注意到這個停頓。

然後他繼續說了下去,語速平穩,邏輯連貫,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
必颉坐在他對面,全程看着他的表情。三秒的空白,餘淵若自己大概只覺得是走了一下神。但必颉知道那是什麽——那些正在從封鎖中滲透出來的記憶碎片,在那些短暫的空白裏,取代了"餘淵若"的意識。

散會之後必颉走到餘淵若桌邊。"你剛才停了一下。"

餘淵若正在合筆記本,聞言動作頓住了。他擡起頭看必颉,目光裏那種"你怎麽什麽都能注意到"的神色比之前明顯了一些。

"你觀察得也太細了。"他說。

"我只觀察你。"

餘淵若的筆蓋被他不輕不重地按在了桌面上。他看着必颉,那層慣常的、從容的、不慌不忙的外殼底下,有什麽東西正在松動。他沒有反駁那句"我只觀察你",而是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腋下,朝門口走了兩步,然後停下來側過臉。

"你今晚來我家一趟。"他說。"我給你看樣東西。"

必颉跟上他的腳步:"什麽東西?"

餘淵若沒有回頭,聲音從前面傳來,有些被走廊裏的回音模糊了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:"我昨晚做了個夢。夢見一棵很大很大的樹,樹底下站着兩個人。但我看不清他們的臉。"

他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拐了一個彎,消失了。

必颉站在走廊裏,冬日的日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狹長的暖色光帶。他垂着眼看着那條光帶裏浮動的細小塵埃,然後邁開步子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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